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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生堂-开学第一课 | 人生没有《绿皮书》(二):知道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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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

2019级研究生开学第一课

同学们好!

首先祝贺各位如愿考上研究生!

我是中国电影资料馆的研究员陈墨。研究生部主任黎煜博士要我来给大家上入学第一课。我今天演讲的题目是:人生没有《绿皮书》。包括三个小题目,

一是:功夫在诗外,

二是:认识你自己,

三是:信息爆炸时代的人生、学术与艺术。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二级研究员 陈墨

二、认识你自己

大家应该知道,“认识你自己”这句话是古希腊神庙上的一句箴言。这句话是人类最早的智慧洞见,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经常讨论“认识你自己”这一话资生堂-开学第一课 | 人生没有《绿皮书》(二):知道你自己题。认识你自己,是人类最大的智慧。

资生堂-开学第一课 | 人生没有《绿皮书》(二):知道你自己

下面我们还是讨论一部影片,去年底上映的一部国产影片,叫《无名之辈》。我本人非常喜欢这部影片,我欣赏的是作者对影片中几位生活在城市社会底层的无名之辈的心智水平的清晰洞见,并且以温暖的影调对这几位无名之辈的心理及行为的荒诞性作出生动的演绎。所谓无名之辈,本质上是无知之辈,对自己无知,对社会无知。这部电影就是讲述几个无知者想当然的白日梦,在这部虚构的荒诞剧中,展现了人类生活的深刻真实。

电影《无名之辈》剧照

我说无名之辈即无知之辈,最重要的例证是影片中的保安马先勇,也就是陈建斌饰演的那个角色。这位老兄的梦想,就是重新当上协警,因为协警比保安有更高的社会经济地位。这是一个卑微的梦想,而马老兄连这个卑微梦想都难以实现,他的遭遇当然令人同情,甚至令人心痛。

问题是,他曾经当过协警,在因为酒后驾驶出了车祸,使得同车的妻子死亡、妹妹瘫痪。这就出现了一个重大悖谬,协警是协助执法者,这位老兄却知法犯法、执法犯法,最后导致了不可挽回的人生悲剧。我们无法从道德角度责备这位倒霉老兄,只能认为这位老兄太无知。

“酒驾危险”和“酒后不开车”,都是当今社会的常识,连几岁小孩都懂。马先勇肯定也知道这一常识,应该不会无知。为什么要说他无知呢?这就牵涉一个重要问题:马先勇虽然具有“酒驾危险”知识,但却没有“酒后不开车”的真知,证据就是,他虽然知道酒驾危险这句话,但却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即没有酒后不开车的行为禁律,结果导致车祸。马先勇作为一个协警,虽然具有酒驾危险这一知识,但却显然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也就是没有真知。

陈建斌 饰 保安马先勇

我有一个实际生活中的例子,十几年前我带女儿和她表妹、表弟去云南旅游,去拜访一个长辈亲戚,亲戚的女婿喝了很多酒,酒后要开车送我们回家,我当然无法接受,坚持不上车,宁可走路。这位老兄很不理解,说没有关系,城里的交警他都认识,没有人会找他麻烦,即使把他驾照拿走,第二天肯定会有人送回来。我当然还是没有上车,但这个老兄的推理方式让我印象深刻,他没有意识到酒驾危险,而是以为我害怕警察,只要认识警察就会万事大吉。此人显然对酒驾危险没有真知。

回到电影中来,我更感兴趣的是两个低配置劫匪,眼镜和大头。两个演员非常出色,把两个劫匪演绎得出神入化。说这两位劫匪老兄是低配置,实际上也就是无知,对自己无知,对社会也无知。他们一心想干大事业,结果去抢劫。幽默的是,他们不去抢银行,却去抢劫银行隔壁的手机店;进而,他们没有抢到手机,而是抢到了一堆样板机。更幽默的是,他们自以为是凶悍劫匪,结果却被一个瘫痪的女子打回原形。

他们的原形,就是两个没有长大的小男孩。小男孩的自我期许很高,但却没有知识和能力找到实现梦想的正确路径和方式。实际上,他们一直生活在对自我的虚构中,典型例证是眼镜其实并没有打死过眼镜蛇,而是将一条死蛇拿来吓唬人。总之,这两位低配置劫匪,实际上是心智发育不全,一直生活在自以为是的想象世界中,一旦与真实社会发生碰撞,立马就会露陷。

章宇 饰 眼镜(左)、潘斌龙 饰 大头(右)

与这部电影有关的,还有几部作品。一是,《无名之辈》部分取材于饶晓志导演的话剧《傻蛋》,这个戏名一目了然。二是,与《无名之辈》差不多同时上演的一部台湾影片《狂徒》,故事主题与《无名之辈》异曲同工,虽然《狂徒》中的运钞车劫匪看起来配置较高,实际上与影片中的倒霉鬼廖文睿同质异构。

看上去《狂徒》与《肉夹馍无名之辈》并不相干,其实不过是犯罪片与喜剧片的不同形式而已,其中人物具有同质性。所谓狂徒,本质上也是对自我和社会无知之人。其三,《无名之辈》、《傻蛋》和《狂徒》这几部作品,令我想到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有关阿Q,多年来我们都被“精神胜利法”这一概念所束缚,从而没有真正看明白这一人物的真相。真相是,他心智不全,是《傻蛋》、《狂徒》和《无名之辈》的老祖宗。对这一形象系列,我们可以从人性角度讨论,也可以从文化与社会角度讨论,当然也可以从电影类型角度去讨论。

电影《阿Q正传》中 严顺开 饰 阿Q

这一节的主题是:认识你自己。说《无名之辈》这部电影,当然与认识你自己这个主题相关。影片中人,都是自以为是的人,本质上是不认识自己的人。

可能有人会问,这个话题与研究生学习有什么关系?关系是这样的:要学习电影,并成为电影专业的学术或艺术生产者,必须懂得人,进而懂得人类社会。而要懂得人、懂得人生、懂得人性、懂得人类社会,必须从认识自己开始。

因为我们自己就是人类一员,我们的基因90%以上与其他人相似,作为人类,我们都具有生物属性、社会属性也都与他人相似,我们都是受生物本能所驱动,且受具体的社会文化所形塑,人类的第三种属性即个体精神属性差异在人性之中只占有较小的比例,但这一差异却令我们与他人迥然不同,令人类社会多彩多姿。进一步说,认识了自我,不仅可以懂得自己,还可以把自己当作尺度,测量人性和社会事实,标记人性和社会的刻度,从而更好地讲述人类故事。

研究生学习,包括上课、阅读、思考、讨论、写作。这与大学本科有较大的不同,与中学时代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无论是就时间和精力而言,还是就收获与成长而言,上课时间及上课所得在研究生阶段所占比例有明显减少,当然不是说上课不重要,而是说上课的时间比例和重要性有明显降低。与此同时,阅读、思考、讨论、写作的重要性则明显提升。也就是说,只在课堂上获取知识或技能,对研究生而言显然是不够的。自主阅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上一节讲到过,艺术学科与理工科的最大不同,是“功夫在诗外”。也就是说,艺术学科研究生的阅读,肯定不能限于专业教材,而必须有更加广阔的视野。具体说,艺术学科研究生的阅读,包括读书、读片、读生活、读社会、读自己。读片的重要性无需多说,大家报考电影专业研究生,显然是对看电影感兴趣,进而对研究电影或创作电影感兴趣,所以大家肯定会非常积极地读片。

只不过,仅仅读片,对艺术学科的研究生,尤其是对电影这一综合艺术学科的研究生显然不够。你还必须阅读生活、阅读社会,同时阅读自己。在这些阅读中,阅读自己、了解自己、认识自己、建构自己这一项尤为重要,因为我们自己不仅是阅读人性的参照系,同时也要靠明晰而稳定的自己来指挥我们的其他阅读,指挥我们的思考、讨论和写作。由此可以说,阅读自己是我们成长、成才和成功的关键。

多年前,我女儿曾向我提出一个质询:为什么你一方面提醒说不要自以为是,另一方面却又提醒说要相信自己?这是一个极好的问题。要很好地回答这一问题,必须具备两个重要知识,一是心理学知识,即人类意识中存在多个不同的“我”。

美国现代心理学之父威廉詹姆斯说,人有生物性的我,社会性的我,个体精神性的我;精神分析之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把这三种我简化为本我、超我、自我。本我就是生物性的我,也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原装的我,受我们的生物本能所支配。如果饿了,我就想吃饭;如果渴了,我就想喝水;如果有危险,我就会设法逃避,如此等等。

美国现代心理学之父 威廉詹姆斯

所谓超我,就是社会性或文化性的我,也就是被我们所在的社会和文化所改装或塑造的我,任何一个文明社会中,都有关于社会角色及社会伦理的“剧本”,让我们学会“做人”,其实也就是按照社会和文化规定的角色去说台词、做动作。

所谓自我,是随着我们的社会化水平提高而形成的精神性且带有明显个体特性的我,这个我才是更高级的我,也是更重要的我,负责调节生物本我与社会超我的矛盾,并且指导我们去追求梦想,指导我们去生产和创造学术与艺术。

简单说,如果生物性的我即本我的主要特征是感性,社会性的我即超我的主要特征是理性,那么精神性的我的主要特征就是灵性。只有当我们的感性、理性、灵性齐备,也就是生物性本我、社会性超我、精神性自我三者平衡并且具有最佳张力与活力,才算得上是有真我。

认识自我,还有一个重要知识源泉,那就是人类学家乔治弗雷泽在其经典著作《金枝》中所陈述的一个重要洞见,即人类较高级的精神活动,基本上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即由巫术发展到宗教,然后到科学。这一洞见,不仅对人类学极其重要,对理解人性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当然要引入弗洛伊德的一个重要假设,那就是每个个人的成长都会重复人类的进化过程。

这也就是说,不仅人类整体经历了从巫术到宗教、从宗教到科学的精神历程,而且,人类个体的精神发育过程,也可能会经历从巫术到宗教、从宗教到科学的历程。巫术的要点,是在少量经验的基础上作大量想当然的想象和推理。

人类学家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中举了一个非常有名的例子,说原始部落的人在路上摔了一跤,看见了一只黑山羊,于是就以为自己摔跤是由于看见了黑山羊,从而认定黑山羊是不祥之物。简单说,巫术基于原始思维,要点是想当然。宗教活动则要先进得多,成熟的宗教大多建立在二千五六百年,那时候人类已经有了大量的生产和生活经验与知识,成熟的宗教是建立在一定的经验和知识基础上的对权威思想、言论和想象的绝对信仰。

简单说,宗教即对圣贤权威的信仰,而宗教权威也不容置疑。科学活动虽然有数千年时间,但科学时代却是近几百年才真正来临,科学理性的要点,是一切经验和知识都必须经过事实与逻辑检验,人们不再无条件相信权威,因为一切权威的言说都可以怀疑,都必须经过事实与逻辑检验。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上面的问题了。一是,懂得本我、超我、自我的区分,且懂得巫术思维、宗教思维、科学思维的不同,自然就能回答何为自以为是,何为相信自己或哪一种自我才值得信任和依靠。二是,《无名之辈》中的劫匪眼镜和大头之所以是低配置,是由于他们受教育程度不同,社会经济地位和个人潜力发掘程度不同,因而进化程度比较低,很可能还处在从巫术思维到宗教思维的升级过程中,显然还没有机会发展建构科学理性。他们的自我期许,是建立在想当然的基础之上,所以,他们说要“一步一步,做大做强”,只会让我们发笑。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阅读自我?有三条路径。

第一条路径是,通过他人阅读自我,社会学有一条重要公理,即每个人都是社会化产物,更精辟的说法是,每个人都是由他人的眼光雕塑而成。这不难理解,从小,当我们玩火或玩水的时候,就会遭到家长眼神或语言的制止,那种眼光和语言塑造了我们的行为。因此,通过他人的眼光,包括赞赏的眼光和批评性的眼光,可以映照出我们自己在他人眼里或心里的形象。他人的眼光,就是我们自我形象的镜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朋友,尤其需要直言不讳的诤友。

第二条路径,是通过看书或看电影阅读自我。首先,在人类故事中,包括小说作品和电影作品,我们常常能够看到与自己类似的经历或心思,由此发现自我。而在另一些小说或电影中,我们能找到自己的人生榜样,或受到深刻的人生启发,从而发现自我或塑造自我。

其次,在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等社会科学书中,我们虽不能直接发现自我,但却能找到发现自我或思考自我的方法与路径。上们所说的弗洛伊德关于本我、超我、自我的理论,弗雷泽关于巫术思维、宗教思维、科学思维的发展层次理论,都可以让我们了解自己的心理结构及其精神轨迹。还有其他许多理论,例如戈夫曼的日常生活中的表演理论等等,从中都可以找到阅读自己、理解自己、理解人性的重要概念与方法。

第三条路径,是自审与反思,这是最直接的自我阅读。许多人类智者都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可以提供,例如我们的孔子说“日三省吾身”,这就是有关自我阅读及自我反省的经典表述。经常不断地阅读自己、观察自己、了解自己并审察自己,你才真正称得上是自己的主人,而不是本能的奴隶,或社会与文化的傀儡。

西方智者苏格拉底甚至说:未经审察的生活不值得一过。哲学中的著名问题,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是人类自我审察与反思的常规主题。只有当我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我们才算是心智成熟的人。现代人尤其如此。

阅读自己、认识自己,最主要的目的,当然是了解自己、建构自己、管理自己,从而把自己变成更好的自己。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是只有真正认识自己并建构自己的人,才有可能获得真知,并形成灼见。假如没有明晰的自我主体,你资生堂-开学第一课 | 人生没有《绿皮书》(二):知道你自己如何判断自己所学的知识哪些是真知,哪些不是真知?

我们从上小学时起就被灌输了大量知识,我们能够顺利地考上大学、顺利地大学毕业、顺利地考上研究生,说明我们掌握了大量的知识。问题是:我们有多少真知灼见?对一部电影、一段电影史、一个电影理论、一个电影市场,我们究竟有哪些真知灼见?这就是我们在自我阅读和自我审察过程中经常要盘点的问题。

如果我们有真知灼见,我们就会是合格的、甚至优秀的精神生产者即电影学术或艺术创造者。如果没有,或者真知灼见不够,我们就不够优秀,甚至不怎么合格。假如我们从小到老都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总是说完就忘,甚至还没说完就忘,那还谈什么真知灼见?

(未完待续。作者应研究生部所邀撰写此稿,系“新生学风建设”系列讲座第5讲。该讲座自2015年开设,每年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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